和聲功能與終止式

調裡的和弦各有角色：家、橋、外面。懂了它們怎麼接、怎麼收尾，就看得懂和弦進行，也能自己配伴奏。

一、一個調裡的七個和弦

第 9 課學了 C、G7、F，第 15 課加了 Am、Em，第 23 課又加了 Dm。它們不是隨便挑的：在 C 大調音階的每一個音上，用「隔一個白鍵按一個」疊出三和弦，就得到七個和弦，全部是白鍵，不需要任何升降記號。這七個叫 C 大調的順階和弦（diatonic chords）。

每個和弦用根音在音階裡的位置編號，寫成羅馬數字，叫級數。本章用大寫表示大三和弦（I、IV、V），小寫表示小三和弦（ii、iii、vi），小寫加小圓圈表示減三和弦（vii°）。三和弦的種類在第 8 章有完整說明；也有書全部用大寫，意思一樣。

B° 也寫成 Bdim，是減三和弦：三個音一路都是小 3 度疊上去，聽起來特別不安。表格最後一列的「功能」是這一章的主角，下面一個一個講。

級數的好處是換調不用重背。第 14 課的 G 大調，I、IV、V7 就是 G、C、D7；第 18 課的 F 大調是 F、B♭、C7。和弦名字變了，角色完全一樣。

二、三種功能：家、橋、外面

和弦除了好不好聽，在一個調裡還各有一份工作，叫和聲功能（harmonic function）。最重要的有三種，可以用三個地方來比喻。

主和弦：家

從第 1 個音疊起的和弦叫主和弦（tonic，簡寫 T），C 大調就是 C。它聽起來穩定、完成，曲子通常從它開始，也在它結束，就像每天從家裡出門、最後回到家。用 C 大調彈《小星星》，第一個和最後一個和弦都是 C，可以聽聽它那種「好了、完成了」的感覺。

但一直待在家裡很無聊。整首只按 C 和弦，幾小節就膩了。音樂要先離開家，回來才有「到家了」的感覺。

屬和弦：外面

從第 5 個音疊起的和弦叫屬和弦（dominant，簡寫 D），C 大調是 G。它的感覺跟主和弦相反：不穩定，像話還沒說完。停在它上面，耳朵會很想趕快回到 C。

從不穩定走到穩定的過程叫解決（resolution）。C → G → C 就是「出門、在外面、回家」：停在 G 時懸著，回到 C 才鬆一口氣。

屬七和弦與三全音

大約從三百多年前的巴洛克時期開始，作曲家常在屬和弦上多加一個音，讓它更想回家。G 和弦（G B D）加上 F，就是第 9 課的 G7，叫屬七和弦（dominant seventh chord）。

多出來的 F 跟和弦裡的 B 很不合。在鍵盤上從 B 往右數：C、C♯、D、D♯、E、F，剛好 6 個半音，等於三個全音，所以叫三全音（tritone）。B 往上到 F 是減 5 度，F 往上到 B 是增 4 度，兩種寫法都是三全音。它是傳統和聲裡最刺耳、最不穩定的音程之一。

三全音的兩個音，各自只要走一個半音就能舒服下來：B 往上半音到 C，F 往下半音到 E。C 和 E 正好都在 C 和弦裡，所以 G7 接 C 會有一種「終於解脫」的感覺。B 這種離主音只差半音、很想往上走的音，叫導音（leading tone）。

這也是第 9 課左手 G7 要「拇指留在 G、5 指往左到 B、2 指按 F」的原因：換回 C 和弦時，5 指從 B 往上到 C，F 往下到 E，拇指的 G 不動。手幾乎不用動，三全音也剛好照規矩解決。

下屬和弦：橋

只有家和外面，久了還是單調。第三種是從第 4 個音疊起的下屬和弦（subdominant，簡寫 S），C 大調是 F。它比主和弦多了一點移動感，又不像屬和弦那麼緊張，常用來從家走到外面，像一座橋。

和弦的交通規則

把三種功能串起來，就是最基本的一趟旅程：家 → 橋 → 外面 → 家，也就是 C → F → G7 → C（I → IV → V7 → I）。這很像作文的「起、承、轉、合」。畫成圖是一個繞圈的箭頭：從家出發、上橋、到外面，在外面很緊張，就回家把緊張解決掉。上了橋也可以反悔直接回家；從家也可以不經過橋，直接「瞬間移動」到外面。

最後一條很少走。人在外面已經很緊張，不回家反而退回橋上，會讓人不滿足。18 世紀的古典音樂裡幾乎找不到 G7 接 F 的例子。流行和爵士比較不嚴格，但就算出現「外面接橋」，那個外面的和弦也很少是屬七和弦；不然就是那一段根本不是用和聲功能在思考。第 10 章 12 小節藍調的 G7 → F7 屬於後者，是另一套語法。

三、另外四個和弦歸哪一家

C 大調還剩 Dm、Em、Am、B° 四個和弦。德國理論家黎曼（Hugo Riemann，1849–1919）提出一個好用的想法：不必替每個和弦各發明一種功能，把它們全部分進主、下屬、屬這三家就好。判斷的線索是共同音：兩個和弦有兩個音相同，角色就相近。

• B° 本身就含有 B 和 F 那組三全音，跟 G7 一樣很想回 C。它其實就是 G7 少了根音 G。
• Dm 不緊張，沒有非解決不可的感覺；它跟 C 和弦沒有任何共同音，也不像家。它最像 F，是另一座橋。流行歌很愛用 Dm → G7 → C（ii → V7 → I）。
• Am 和 Em 有家的味道，但不是真正的家：C 大調的曲子要回到 C 才算結束。可以把它們想成暫時的家，像朋友家或汽車旅館，能歇腳，不能長住。
• Em 同時也跟 G 和弦共用 G、B 兩個音，角色比較模糊，所以七個和弦裡它用得最少。

有了兩座橋、兩個外面，C → F → G7 → C 就多出三種同功能的走法：C → F → B° → C、C → Dm → G7 → C、C → Dm → B° → C。功能一樣，顏色各有一點不同。再把暫時的家加進來，就能排出一張路線表：從左到右，每一欄挑一格。

5 × 4 × 2 × 3，一共 120 條路線，隨便挑一條都順耳。第 4 欄的 Am、Em 是「暫時解決」：從外面先到朋友家歇腳（這就是第四節的假終止），但它們不能當最後一個和弦，後面還要再走一趟，回到 C 才算結束。兩個外面（G7 和 B°）其實也能互接，只是用得少，表上不列。

例如 C → Em → Am → F → Dm → G7 → C：從家出發，到朋友家，再到汽車旅館休息，然後上橋、走到另一座橋，到了外面很想回家，最後回到家。

回頭看第 15 課的卡農進行 C G Am Em F C F G，用功能來讀是：家、外面、暫時的家、暫時的家、橋、家、橋、外面。一輪的最後停在 G，也就是停在外面，所以彈完一輪會很想再從 C 開始，這正是它能一直循環的原因。

四、終止式：一句話怎麼收尾

音樂像說話，有逗號也有句號。一個樂句、一個段落或整首曲子結尾的最後一兩個和弦，叫終止式（cadence）。

很多學琴的人以為音階練習（例如哈農）最後那串和弦「就是」終止式。其實那只是其中一種寫法。終止式指的是收尾的方式，種類很多，最常見的是下面四種。

正格終止

屬和弦接主和弦，是最有結束感的收尾。把它放在一段音樂最後，後面什麼都不接也不奇怪。如果兩個和弦都是原位（根音在最低），而且旋律最後一個音落在主音上，結束感最強，叫完全正格終止。

半終止

句子停在屬和弦上。這不是沒寫完，而是故意留一個「下一句呢？」的懸念。後面通常會再接一句，用正格終止收尾。半終止前面可以是 I、ii、IV 等各種和弦。

假終止

V 很想接 I，所以彈到 G7 時，耳朵已經在等 C。試試看：把《小星星》第一句彈到 G7 就停，腦子會自動補上 C 和弦。如果這時來的是 Am，就是假終止（也叫阻礙終止）：以為要回家，結果到了朋友家。快樂的 C 換成較憂鬱的 Am，有一種被騙的感覺，音樂也因此可以繼續往下走。古典音樂裡說的假終止，幾乎都是這個 V → vi。

Am 跟 C 共用 C、E 兩個音，所以右手可以完全不動，只把左手低音從 C 換成 A，正格終止就變成假終止（下面的樂譜可以對照）。

廣義來說，V 之後只要沒有接 I，都可以叫假終止。G7 之後接 A♭ 和弦會有夢幻、神聖的感覺；接 D♭ 大九和弦（D♭maj9，第 8 章）會變得慵懶；接減七和弦（第 8 章）則像晴天霹靂。這些是進階玩法，先知道有這回事就好。

變格終止

下屬和弦接主和弦，IV → I，也就是 F → C。很多教會詩歌最後唱「阿們」用的就是這兩個和弦，所以又叫阿們終止或教會終止。它沒有 G7 → C 那麼「解脫」，比較溫和、莊嚴，常接在正格終止後面當作尾聲。

在課本曲子裡找終止式

• 生日快樂（第 10–12 課）：第一句停在 G7，是半終止；第二句 G7 → C，是正格終止；最後一句也是 G7 → C。
• 歡樂頌（第 8 課）：第 4 小節停在 G，是半終止；第 8 小節 G → C，是正格終止。前一句像問、後一句像答。
• 卡農（第 16 課）：每一輪停在 G，是半終止，所以會一直想重來。

五、副屬和弦：借來的「外面」

G7 很想接 C，因為 G 是 C 的外面。這個關係可以借給別的和弦用：把某個和弦暫時當成家，在它前面放它自己的屬七和弦，音樂就會被推向它。這種借來的屬七和弦叫副屬和弦（secondary dominant，也譯作次屬和弦）。

找法三步：

1. 看你要去的和弦，找出它的根音。
2. 從根音往上數完全 5 度（數五個音名，例如 E、F、G、A、B）。
3. 在那個音上按一個屬七和弦（大三和弦再加上根音往上小 7 度的音），就是副屬和弦。

例如 C 接 Em 有點平淡。先把 Em 暫時假裝成「家」，它的外面在哪？Em 的根音是 E，往上 5 度是 B，所以在 Em 前面插入 B7（B D♯ F♯ A）。C → B7 → Em 多了一個轉折，不再平鋪直敘。插入的位置通常是目標和弦的前一拍或前半小節，像一個裝飾品；用大三和弦 B 也可以，B7 的緊張感更強。

V7/V 讀作「五級的五級」，意思是「G 的屬七和弦」。B° 本身太不穩定，不能當暫時的家，所以沒有給它用的副屬和弦。

特別注意 D7。它在第 14 課是 G 大調自己的屬七和弦；放進 C 大調，它就成了「G 的外面」，是最常見的副屬和弦。C → D7 → G7 → C 會比 C → G7 → C 多推一把。

一個實用的觀察：副屬和弦幾乎都會帶進調外的升降記號。那個升記號就是目標和弦的新導音，會往上半音走進目標的根音：C♯ → D、D♯ → E、F♯ → G、G♯ → A。C7 帶進的是 B♭，它往下半音走到 F 和弦的 A。所以在 C 大調的和弦譜上看到 E7、A7、D7，不必緊張，多半就是副屬和弦。

六、和弦外音：鄰音、經過音、倚音

左手按 C 和弦時，右手旋律不一定只用 C、E、G。旋律裡不屬於當下和弦的音叫和弦外音（non-chord tone，也叫和聲外音）。有了它們，旋律才能一步一步流動，不必只在和弦音之間跳來跳去。最常見的有三種，下面都以「左手按 C 和弦」為例。

鄰音

從和弦音往上或往下走到隔壁的音，再回來，中間那個就是鄰音。左手連按四小節 C 和弦，右手旋律裡出現很多 D，聽起來卻一點都不怪，就是因為這些 D 都從 C 出發、繞一下又回到 C。鄰音是讓旋律音變多最不費力的方法：旋律太空的時候，在長音之間加一個鄰音，往上往下都可以，馬上就熱鬧起來。

經過音

跟鄰音一樣從和弦音走一步，但不折回，繼續往同一方向走到下一個和弦音，中間被「經過」的就是經過音。歡樂頌第 1 小節配 C 和弦，E E F G 的 F 就是經過音；第 3 小節 C C D E 的 D 也是。兒歌《小蜜蜂》第一句的第 3 小節 Do Re Mi Fa，Re 和 Fa 也是經過音。它們不在 C 和弦裡，聽起來卻很順，因為只是路過。

倚音

鄰音和經過音多半在弱拍，衝突一閃而過。倚音則故意落在強拍上，跟和弦撞在一起製造緊張，再到後面的弱拍一步走到最近的和弦音，把緊張解決掉。例如左手按 C 和弦，右手第一拍放 F：F 跟和弦裡的 E 擠在一起很不舒服，接著往下一步到 E，就舒服了。倚音的緊張會找最近的和弦音解決，就像急著上廁所的人會衝向最近的廁所；離 F 最近的和弦音是 E，所以 F 通常往下走到 E。

最好認的例子是生日快樂：第 1 小節第一拍的 A 配 C 和弦，A 不在 C E G 裡，落在強拍上，帶出一點「用力」的感覺，第二拍才落到和弦音 G。第 3 小節第一拍的 A 配 G7，也是同樣的倚音。

音樂辭典（例如 Grove）的簡單定義是：落在相對強拍上的和弦外音就是倚音，本章採用這個說法。嚴格的和聲學教科書另有規定（例如要用跳進抵達），讀到時知道有兩種說法就好。另外，譜上那種小小的裝飾音符也叫倚音，那是記譜上的名稱，跟這裡的意思有關，但不完全相同。

練習：找一首你熟悉的歌，左手按和弦、右手彈旋律，把每個音跟左手的和弦對一下。在和弦裡的是和弦音；不在的，想想它是鄰音、經過音，還是倚音。

延伸閱讀

好和弦網站上有和本章影片同主題的文章，譜例與附圖比影片好查。圖的版權屬好和弦，本站只放連結。

• 〈和弦有什麼功能？〉：「家、外面、橋」的情境圖與 C 大調七個和弦的譜例。
• 〈和弦「還有」什麼功能？〉：把七個級數全部填進「家、橋、外面」的關係圖。
• 〈什麼是「終止式」？〉：正格、半、假、變格終止的譜例，還有幾種出人意料的假終止。
• 〈什麼是「副屬和弦」？〉：加副屬和弦前後的對照譜例，副屬和弦用紅字標出。
• 〈鄰音、經過音和倚音〉：三種和弦外音用紅底標出的譜例，包括《小蜜蜂》和《生日快樂》。

自我檢核

• C 大調的主和弦、下屬和弦、屬和弦各是哪一個？
  看答案

  C、F、G，屬和弦常加上七音成為 G7
• G7 裡哪兩個音形成三全音？它們各往哪裡解決？
  看答案

  B 與 F；B 往上到 C，F 往下到 E
• Dm 和 Am 在 C 大調分別屬於哪一種功能？
  看答案

  Dm 是下屬，像另一座橋；Am 是主的延伸，像暫時的家
• 一句話最後停在 G 和弦，是哪一種終止式？
  看答案

  半終止
• G7 接 Am 叫什麼終止式？
  看答案

  假終止，也叫阻礙終止
• 想在 Dm 前面加副屬和弦，要加哪一個？
  看答案

  A7，也就是 A C♯ E G

影片

本章整理自以下 6 支影片，點卡片到 YouTube 觀看。影片說法有誤或過度簡化的地方，講義已更正，說明裡也有提醒。

和弦有什麼功能？NiceChord+ (好和弦+)對應第二節。用家、外面、橋三個比喻講主、屬、下屬和弦，拿《小星星》聽主和弦的穩定，再聽 G7 → C 的「解脫」。入門必看。和弦還有什麼功能？（續集）NiceChord+ (好和弦+)對應第三節。把 B°、Dm、Am、Em 分進三家，整理成 120 條路線的和弦連接表，並彈一遍 C → Em → Am → F → Dm → G7 → C。適合想自己排和弦進行的人。什麼是「終止式」？NiceChord+ (好和弦+)對應第四節。從「哈農練習最後那串和弦是不是終止式」講起，介紹正格終止與半終止，有前後兩句對照可以聽。更多終止的方式！（續集）NiceChord+ (好和弦+)對應第四節。先用《小星星》證明耳朵會自動補上主和弦，再講假終止（示範接 A♭、D♭maj9、減七和弦三種變化）與阿們終止。副屬和弦！NiceChord+ (好和弦+)對應第五節。從「C 接 Em 太平淡」出發，示範 B7、E7、D7、A7，最後用 C Am F Dm G7 C 做插入前後的對照（本節樂譜用的是同一個進行）。較進階，建議先熟悉第二、三節，邊看邊在琴上試。鄰音、經過音和倚音！NiceChord+ (好和弦+)對應第六節。用 C 和弦上的簡單旋律、《小蜜蜂》和生日快樂舉例，還有「倚音像急著找最近的廁所」的比喻，短而好懂。